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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上花列传之:难堪版的大观园

时间:2018-03-01 10:45:00 作者:古十九之札札弄机杼 阅读: 6673 点赞: 18 分享: 72

看《海上花》的实景地图,书寓、堂子扎堆于几条马路,相当于产业集聚。所以倌人、客人乘了小轿就可以出局、赶场,红倌人一天转五六个场都不在话下,客人约其他狎客赴饭局也是一会儿就到。

在几条里弄中敷演了半本书之后,韩子云忽地荡开一笔,将人物齐齐调往西北方的一笠园,画面则从狭仄的书寓转向了一个不输大观园的私家园林——齐韵叟的一笠园。

一笠园的格局有很多地方在向大观园致敬:有一座楼直接就名为“大观”;下轿处叫凤仪水亭,让人想到有凤来仪(潇湘馆),也如后者一般有万竿修竹,绿荫森森;《红楼梦》里有一座梨香院,《海上花》便有一个梨花院落,同样住着一干唱戏的小姑娘。

说到园中主人,贾府传人宝玉因世上难得的是富贵,再难得的是闲散,他却两样都有了,于是得号“富贵闲人”;一笠园主齐韵叟“华而不缛,和而不流,为酒地花天作砥柱,得号‘风流广大教主’之名。”

至于情节上的照应处,就更多了。《红楼梦》中有“寿怡红群芳开夜宴”,《海上花》就有“强扭合连枝姊妹花”;《红楼梦》有正册副册又副册,《海上花》便有《海上群芳谱》;《红楼梦》中有趣致横生的各种行令,《海上花》则因狎客普遍的科举训练而有味同嚼蜡的四书令;瑶官、琪官二人琢磨着到哪里登高赏月,亦如中秋之夜湘、黛的雅兴。

两书中还都有一处女子坐于男子卧榻之侧的安排。《红楼梦》第36回“绣鸳鸯梦兆绛芸轩,识分定情悟梨香院”。黛玉隔窗“只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,随便睡着在床上,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,旁边放着蝇帚子。”构成恍如已婚夫妇的闺中图。黛玉见了这个景况,早已呆了,大概有一眼成谶的悲凉吧。可惜她错过了旁听宝玉在梦中喊骂的:“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?什么‘金玉姻缘’!我偏说‘木石姻缘’!”这句剖心誓言。宝钗坐在宝玉睡榻旁是全书中她唯一欠考虑的举动,一瞬的失仪忘情泄露了女儿心思。

《海上花列传》类似的一幕是:齐韵叟上床歇息——他们过的是昼夜颠倒的生活,其时已是半夜——命琪官、瑶官两位被他收用过的小戏子坐在榻边相伴。她俩身份着实尴尬,丫环不是丫环,小妾不是小妾,两人一边不顾主人入睡而大声聒噪,一边考虑要不要替男人盖上被子以尽一点为妾为奴的责任。又去看他的睡姿——齐韵叟鼾声如雷,“仰面而睡,两只眼睛微开一线,奕奕怕人。”琪、瑶未失少女的天真,但耳濡目染姬妾娼家的媚术,身世悲凉、前途未卜与妇人的矫情、小家寒门的短见合为一体。初绽的娇蕊缀饰于枯木朽骨,清香已将散尽。而大观园里一众唱戏的“官”们则因为清白而任性张扬得理直气壮。

和青春伊甸园般的大观园不同,一笠园被贾赦、贾珍之流及詹光、单聘仁辈占据。齐韵叟是一个慷慨好客的主人,几乎成为烟花女子的保护神,对号称“先生”的上等倌人们有一定的尊重,她们不仅到此游山玩水看烟花,还可以在这里躲避流氓的纠缠。对倌人与客人的交往,他有一番成人之美(做媒)的兴趣。他还牵头组织妓女结拜、恩客为相好作传等活动,狎客们众星拱月,清客们胁肩凑趣,俨然以“普天下郎君领袖,盖世界浪子班头”自诩自赏。

只是,在春阳初暖的下午,坐看这成人版的大观园,却不能生出丝毫喜悦。它不过是设在山水亭林间的钟点房。假拒真迎的情欲试探,勾心斗角的醋海兴波,皮肤滥淫的相思成疾,戳人痛处的残忍戏谑,假作风雅的冶游,就像设在床铺帘后的净桶,总有一股秽气,真替这佳园不值。更兼梨花海棠,庸脂俗粉,酸儒狎风弄月,即今观之,只有“奕奕怕人”四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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